【幻世project】《MAYA》

四年前的一个原创短篇(2.3w字),是我为数不多就算现在回顾起来自己也能看得下去作品。对于【幻世】这个世界观来说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个历史转折点,不过从深度和真实感上评价,当时的笔触显然还是有所欠缺。

总得来说,这篇应该算是比较浪漫主义的软科幻作品。

“幻世”是我用心筹备了很多年的一个庞大世界观,可以写一辈子的那种庞大(第一版的设定就有五万余字),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向大家逐渐展现它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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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

 

热得令人发指。

黏着又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植物和动物排泄物的气味,泥泞的土地被粗壮的树根霸道地占领,无序分布的树木让这里成为了天然的迷宫,每走一段路就要用定位仪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免迷路。

到处都是扰人的虫子,再强有效的防虫剂也不管用。

尽管大片大片的树荫覆盖了土地,风依然带来阵阵燥热,然而为了防虫,不能穿短衣短裤——这里可不是夏威夷。这种事情无论多久都难以习惯。

果真不负热带雨林之名。布兰想。

布兰是个考古专业的研究生,目前正跟随教授来到有着玛雅城市遗址的热带雨林中。此次考古名义上是为大家的毕业论文提供素材,但事实上不过是在老师的带领下公费来遗迹参观一下,只要回去找点资料就能赶制出一篇论文。今天是考古的第二十一天,已经接近活动的尾声,很快就能回到有空调有冰箱的城市——本应该如此,结果他因为一时赌气,现在只好只身一人在热带雨林中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玛雅文明遗迹”。

传说中的玛雅文明遗迹指的是曾在卫星探测中短暂出现过,却又突然消失的神秘遗迹。曾有专家学者进行过实地考察,但都未能找到该遗迹的确切所在。

说实话,布兰本身并不是很热衷于考古。他当初选择学历史、学考古也不过是幻想着以后当个鉴宝专家,舒舒服服地坐在房间里帮外行人辨认文物的真伪,如果有幸能发现被埋没了的文物,自己就发财了。

但是现在,他却因为一句气话而遭这种罪。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和泼出去的水一样,自己也一时冲动地跑了出来,如果就这么半途而废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太没面子了……更何况,自己没准有那个运气,真的能发现传说中的遗迹呢?这个神秘的遗迹因为未能证实其存在,一直没有向外界公开,如果自己成为发现的第一人,想不出名都难!

一路上布兰都如此自我安慰着,最终到达了地图上所标示的“未确定区域”。

然而,布兰走遍了几乎整个地域,目光所能及之物也只有高大得烦人的树、树、树和树。既然是遗迹的话肯定有一定的规模,就算视线再怎么被遮挡也应该能看得到才对。

果然,考古发现可不是随便来一趟就能遇到的。

就在布兰的心情跌落至谷底、准备打道回府之时,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那种磁铁一般的吸引力让他突然移不开视线——

是一棵已经枯死,貌似被外力从中间折断了的老榕树。

在热带雨林这种优胜劣汰的环境中,树木枯死是很常见的事情,营养一旦跟不上,就会被自然淘汰,成为其他树木的肥料。

让布兰真正在意的是,那棵枯死的树的树根部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一看究竟,只见一个足有五厘米厚的圆形石盘被压在树根之下。石盘虽然已经被腐蚀磨损得很厉害,但依旧能看出它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某种人造物。

一股难以言状的兴奋之情顿时涌上布兰的心头,他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意图将石盘之上的树根拔除。尽管这些根已经枯死,但因为埋得很深,布兰必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掉它们。

一番工夫后,石盘终于暴露出它完整的面貌。干得满头大汗的布兰也顾不上休息,开始仔细揣摩,只见石盘的边角虽然被磨损,但其表面还是十分平整。布兰猜测它的材质应该不是石头,不然早就被众多强有力的树根给磨成沙子了。

石盘死死地镶嵌在地面上,布兰即使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来。无奈之下,布兰只好掏出相机对石盘拍了几张照片,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有一些发现。光是将这些照片带回去,同学和老师绝对会对自己刮目相看,作为第一发现者的自己也肯定……

但冥冥之中,布兰觉得还不满足,第六感告诉他这个石盘可能是某个机关,如果亲自找到开启的方法,自己肯定会有更大的发现。

他灵机一动:推拉都不行,那就试试转动它吧。

稍一用力,圆盘便发出哐哐的声音。果不其然,这个圆盘是可转动的。布兰加大力度,将整个圆盘顺时针旋转360度。这时还没有出现任何动静。布兰不甘心,继续逆时针旋转360度……

“哐啷——”突然,仿佛建筑物崩塌般的巨大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地面好似地震一般剧烈晃动着。紧接着,一整块方形的土地被未知的内力猛地掀开,泥土飞溅,暴露出黑洞洞的地下空间。

布兰定睛一看,发现被掀开的部分是一块足足有一平方米的石板,深不可测的洞口连接着长长的阶梯,可以容一人进入。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暗道?神秘的玛雅遗迹肯定就藏在地底下,需要机关才能开启,所以才被隐藏了那么多年……

布兰边兴奋地想象着自己以后功成名就的图景,边兴致勃勃地迈入地道。他打着手电筒,摸索着缓缓前进。

踩下最后一个台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地底世界别有洞天,宽敞得令人惊叹。身旁的墙壁上整齐地刻有密密麻麻的符号,布兰记得这是资料上所记载的玛雅族人文字。

再继续往前进,就会看到一些陶器之类的东西,其余地方都是空的。这么大的地下城,按理来说应该存放非常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是空荡荡的呢?

眼看遗迹内有很多条通道,布兰担心再这么走下去自己会迷路。反正已经发现了遗迹,就这样回去吧……

——上天刻意安排了太多的巧合。而正是因为这些亦可称为“必然”的“偶然”,彻底改变了布兰和这个地下遗迹的命运。

手电筒的光突然扫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绝对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

——人头?!

一个男人的头颅突然进入布兰的视线范围,吓得他差点跌坐在地上。就算是有人不小心被困在了遗迹里,留下的也应该是头骨才对,怎么回事完整的人头呢……

布兰壮着胆子走近一看,发现那个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人头,而是一台仿真机器——它“脖子”处的部分露出了电线和电子元件。机器人头被设计成了清秀男子的模样,其双目紧闭,仿佛正在沉睡。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但重重的疑问随之出现了:为什么在古代遗迹里会出现现代科技产品?而且在这个时代,机器人还没得到普及,是谁把它带进这里的呢?

布兰习惯性地戴上手套,将机器人头拾起细细端详,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小心触碰到了安置在后脑勺的一个开关,人头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布兰再次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将人头丢到其他地方。

东西刚离手他就后悔了:这可是重要的发现啊,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机器人头掉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响后,并没有停止震动。其脸上原本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发出金黄色的光芒,它的嘴也不断一张一合,仿佛要诉说些什么……

从他的口中流出了标准的现代语言(英语),这恰好是布兰的母语,异常惊讶的布兰整顿了下自己忐忑的心情,准备听下去……

 

 

——One——

 

今天,是我第一次醒来。

我可以感受到我正端坐在一把合金椅子上,周围专属于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于今天,我被第一次启动。

我睁开双眼,视觉系统开启,映入我眼中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妙龄少女。她有瀑布一样漆黑的长发,明亮的双眸。她正在对我微笑。

漓,十六岁,苏伟德尔秘密科研组织的一员。

我的脑海(中央处理器)自动浮现出各种有关于她的资料,这些都是早已保存在我数据库中的内容,像“常识”一样根深蒂固。

——她是我的主人,我的制造者。

我是一台仿真机器人——这是我被制造出来后就固有的概念。

同时,我是人工智能,意思是我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思考、学习,最终逐渐形成自己的行为模式。我不会拥有感情,但我能模仿人类的情感模式。

我默默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个房间的墙壁没有添加任何装修,而保留了原始的岩石质地,上面布满各色的电线。

“太好了,成功了!”我的主人——漓一拍双手,欣喜若狂地说道。

我顿了顿,说出了我的第一句话:

“听候主人的吩咐。”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名字和你的任务所在。”漓兴奋地左右徘徊,“本来可以直接输为资料的,但还是让我亲自告诉你比较好,顺便测试一下你的性能。”

我点点头。

“你的名字是‘歌’,你的职责是‘记录’。”

我一边快速记下她的话,一边分析。

“你所身处的时代非常特殊——公元1世纪,远不是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制造出你的年代。”她说这句话时显得十分得意。

如果是人类的话,是不是应该在这种时候作出惊讶的表情呢?我想。

“原因就是,”她继续说道,“我们来自未来,来自公元2345年的未来。不过,即便是到了2345年,时光机也没有发明呢。”

她笑了。

接着,从她的口中,我得到了更多有关现实的信息。

……

2309年,科考人员在探险时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能量,它能够改变物质的本质,让一种物质完全转换成另外一种物质,发现者因此将它称为“魔法”。魔法能够改造人类的身体构造,让一部分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奇特能力——人们将魔法赋予人类的能力称作“异能”,拥有异能的人便成为了“异人”。但是,大多数的人类无法适应魔法这种外来物质,往往变异失败甚至死亡,只有部分人成功地成为了异人或其他物种。各种动物植物乃至地质环境也未能幸免,从此,地球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魔法时代。

然而,贯穿魔法时代的不是梦幻,而是可怕的现实。

这个消息迅速蔓延全球,各个国家都争先派出人员去寻找魔法这种奇特的能量物质。或许是为了回应人类的追求,魔法陆陆续续地在世界各地出现,所经之地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自诩为新人类的异人群体成了不得不正面的社会问题,国家的政治格局与体制骤然变革。

终于,在2311年,两个因为边境问题一直纷争不休的国家将变异的产物——“异人”首次运用到了战争当中,其威力震惊了全世界,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世界大战也由此拉开序幕,历称为“幻战”。

恐怖的战争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快速扩散到全世界,世界格局发生重大改变。在此期间,众多的建筑化为废墟,大量的人口死于战争,幸存的人们之中有一半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或伤残。魔法不断被发掘又不断产生变异,不良的变异在其中也占了大多数,大量害人的“魔物”出现,这些因素都让人类濒临灭亡的边缘……

“直到今天,我们的战争也还没有结束。”漓露出无奈的神情。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没有人能笑出来。

我学着人类一样作出悲伤的表情。

“我们苏伟德尔的国土面积不大,一直没有出现魔法。”她的口气变得很淡,“所以国内没有异人之类的新物种,我们靠的一直都是自己的科技——尽管我们的科技不是顶尖的,拥有顶尖科技的国家反而更信赖新出现的‘异人’……真有意思啊,我们人类崇尚了长达几个世纪的科学,竟然被如此轻易地打破,虽然‘魔法’其中也有一定的科学原理,但现在几乎没人去探究了……这就好像历史的潮流,有些东西终究会被淘汰,但还真是令人不甘心呀……”

她的表情很复杂,苦笑透露出她的无奈,无奈中混杂着绝望,绝望中又混杂着希望。

程序告诉我,我必须在这时候说点什么。

“是……那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开口问道。

“很好,会开始提问了。”她笑道,“刚才我的话你应该清楚吧?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是别国的异人,他们拥有特殊的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入我们的内部,所以,我们这几十年以来一直吃了不少败仗。就在我国将将要被吞并时,我们的人从‘特殊途径’中搞到了一些魔法……”

特殊途径?这四个字引起了我的好奇——程序给我提供了学习的欲望,但主人将这个信息匆匆略过,暗示她不想向我详细说明,于是我便不多问。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我们发明了储存魔法的方法——这是世界的首例,没有对外公开。”之前附在她脸上的阴霾转眼烟消云散,“这方便我们运用魔法进行很多实验,于是我们找到了用魔法进行时空穿梭的方法。”

“所以……我们来到了这个时代?”我得出了结论。

“没错,一开始我们研究时空穿梭是为了扭转过去的失败局面,但结果发现我们根本无法改变历史,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成了必然,于是我们换了一种使用方法。”

“穿越到……战争和科技都远没有出现的时代……”我说出了我的推论。

她接过我的话,“……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武器、装备、仪器的研发。”

漓似乎非常满意我的表现,继续进行解说:“科研需要大量的时间与安定的场所,已经到亡国关头的苏伟德尔无法给我们提供这些,所以我们来到了古代,这里没有战火波及,并且有充足的时间让我们开发能够对抗异人的武器。待武器研发好后,我们就再利用带到这里来的魔法穿越回去,苏伟德尔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强大起来,彻底摆脱亡国的命运!”

“但是……”那同时会面临很多的问题。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我的话,“食物与生活用品的供给、研发材料的获取、电力供应、设备保养与维修,以及后代的教育问题……”

“……”

“这些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你知道我们穿越到什么地方吗?我们来到了玛雅文明的发源地!”

“玛雅文明”,我迅速地从资料库中搜索到了相关的资料:玛雅文明是拉丁美洲古代印第安人文明,约形成于公元前2500年。玛雅文明在物质文化、科学艺术等方面有很大成就,公元前200年至公元800年左右是玛雅文化最兴盛的时期。公元9世纪开始,古典玛雅文明的城邦突然同时走向衰败,至今仍是个谜。到公元10世纪,曾经繁荣的玛雅城市均被遗弃在丛林之中……

从资料与她的话中,我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张开双臂,认真地对我大声宣布道:

“我们——苏伟德尔的科研团队已经在玛雅人的城市里居住了237年!”

 

 

——Two——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有些东西要亲眼看一看才会知道。”

我的主人——漓对我如此说道。

我跟着她,踏出了制造我的房间。我的各部分关节活动都很畅顺,可以顺利地模仿人类的各种动作。我的外观也与人类十分接近,如果不说出来,可能没人知道我是一台机器人。

一路上,我观察到周围的墙壁都是由大块石砖砌成的,颇有复古的感觉——不过这里本身就是古代,想进行现代的装修非常有难度。

我们路过了一个实验室,许多和漓同样装扮却比她年纪大上许多的科学家们正在硕大的机器旁忙碌着,根本无暇注意我们。

再往前走,还有不少与之类似的实验室,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再继续前进,我们经过了生活区,那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只有一个看护和教育儿童的区域十分吵闹。

“在这里,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都会在专门人员的指导下学习知识,他们都是以科学家作为目标来学习的。”漓边走边为我解释道。

走出生活区,我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内,漓带我走上一个石梯。她推开天花板上的石门,霸道的阳光瞬间照射进来。

我们来到地面上,微风送来阵阵植物的清香——主人竟然给我配置了嗅觉系统。我这才知道科研团队居住的地方竟然是地下。

眼前是一个小型的城邦,其中的居民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身穿着玛雅人独有的服饰,手持各式各样的石器,在低矮的建筑群中自由地穿梭。

“我们就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吧。”漓交代我说,“被他们撞见了的话,又会围上来瞎嚷嚷了。”

——数据不足,无法得出结论。

见我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继续说道:“我们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时,这里的居民将我们奉为神明。”

原来如此,古代人确实会这样认为。

“当然,我们一开始也打算利用这一点。我们以神灵的名义,让他们为我们修建了地下研究基地,定期向我们提供食物、水与生活用品——当然,他们会将其称之为‘贡品’。相应地,我们也不是什么也没做,我们替他们计算出了行星的运作周期——这是他们强烈要求的,偶尔也会进行天气预报,让他们对我们是神灵的事深信不疑。”

原来是这样解决物品供给问题。而且资料记载中的、玛雅人运算出来的天体运行数据,竟是未来人的功劳。

“将玛雅城邦作为据点,是早就计划好的吗?”我问。

“没错,”她干脆地回答,“修建地下研究所的技术和设备就是由我们提供的。因为我们调查出,以玛雅人当时的条件,是不可能如此精准地计算出星体运行周期的,他们的建筑水平更是令人惊叹……他们的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未解之谜,所以我们推测必然有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未来人帮了他们一把……我们无从得知是谁帮助了他们,那么就只好由我们自己来当‘未来人’。”

我继续结合已有的资料快速分析刚刚得来信息,“可是,资料中提到,玛雅人曾经对未来作出了预言——他们把全人类的历史分为了五个太阳纪,最后一个太阳纪结束时世界就会毁灭……”

“你是指在过去流行的2012世界末日传言吗?”

“是的。”

她开始陷入了沉思,手不自觉地开始搅弄头发,似乎正在犹豫。过了半晌,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小声喃喃道:“算了……反正我已经打算让你记录了,就告诉你吧。”

我迫切希望得到立刻的回复,但我只能静静等候着。我是机器人,必须遵守主人的指示,但刚刚所接收到的一系列信息已经让我产生了人类所谓的“好奇心”。

“唔……这个秘密其实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类似那种政府才能掌握的超级机密,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在2012年末的时候,确实发生了一个对整个世界而言相当重大的事件,世界在那一天起,就完全不同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这个星球的本质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我知道这些,也只是因为我科研者的身份而已。老师将这个秘密告诉我们的时候,规定我们不能做任何书面笔记,只能将其牢牢记在心里……所以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

“既然是秘密,那为什么还要通过玛雅人写进预言里呢?”

“算是暗语的一种吧。在普通人看来,这只不过是古人的愚见罢了,但对某些从事特殊职业的人而言,这个预言包含许多信息,是至关重要的提醒。”

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莫非……后来‘魔法’的出现,也与这个有关?”

“不愧是人工智能,就是聪明。”她露出苦笑,“我竟然把这个说出来了,希望不会被发现……我刚刚跟你说的有关末日预言的话,你不要存下来,全部删掉吧,这不是你应该记录的内容。”

她对我命令道。

根据程序的设定,我必须遵守主人的命令。但我同时也是人工智能,拥有自主判断的能力,可以进行自我升级和调整,乃至修改已有的程序设定……

根据现有的数据,我只能进行不全面的分析,但我还是得出了“我应该把刚刚的话保存下来”的结论——也许我已经拥有了类似人类直觉的新功能。

“看到那边的瀑布没有?”漓即刻转移话题,伸手指向右后方的一处瀑布,“我们建了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靠那个能源供应就足够了。”

看来苏伟德尔的科研团队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们二人没有多作停留,就回到了地下室。

“苏伟德尔可是下了大决心的。”漓依旧不厌其烦地说道,语气中时刻透露出自豪之感,“除科研人员以外,机器维修人员、医务人员、教育人士也全都准备好了,各种仪器设备也一应俱全……并且,所有被传送到古代的人,都做好了永远回不去的心理准备……”最后一句话,格外的冰冷。

她突然回头望向我,目光变得异常坚毅。

“你知道,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在那里度过一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告别便利的生活、告别享受,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无止境的工作当中,难道会快乐吗?不仅如此,你工作到死去,都不一定能取得成果,你的下一代也必须像你一样,并且一生都不能回到原来的时代……我们只拥有一次回到原来时代的机会,但必须等到发明出许多威力强大的武器时才能使用……我们只能怀着渺小的希望,祈盼着那一天会到来。原时代的人们只需等待短短的一分钟,科研团队就会带着能够逆转战争局面的武器和科技回来,而更多的人却在默默无闻中度过了几百年!”

这是异常沉重的决定,令人惊骇的自我牺牲。

“我也一样,我对那个时代的印象只能停留在课本里、代代口传下来的描述中。我们一生下来就必须学习深奥的知识,长大后就只有成为科学家这一个目标,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研发出能够打败异人的武器……我们不允许拥有青春,不允许拥有自由,不得不为自己根本看都没能看上一眼的国家献身……”

她流下了带有苦涩、不甘味道的泪水。

她没有去擦拭,任由眼泪滑落,任由哭泣将年轻的脸变得丑陋不堪。我的程序自动开启了奇怪的模式——我不由自主地上前,伸手为她抹去眼泪。

“但是……!”她突然抓住我拭泪的手,抬起脸对我说道,“我们有抱怨、有不满,可在这里生活过的那么多代人都没有选择放弃!那正是因为——我爱我们的国家,我们深爱着那个素未蒙面的国家……!”

接着,她又痴痴地笑了:“真神奇……难道是因为身上留着苏伟德尔的血的缘故吗?尽管我一直没有去过我们的国家,对它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文字和音像资料……我们的国家很弱小,在科技上并没有突出的建树,我们的文化也远比不上世界主流文化……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国家,一心想着,一定要为它做点什么……!”

她情绪的快速转换令我难以适应,但我还是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觉悟生活下去的。

支撑他们在艰苦环境中坚持下去的,除了爱,还能有什么?除了爱,还有什么能做到?

我此时还无法真正理解爱,但我能领悟爱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所以,我造出了你。”她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我希望你能把所有在这个时代生活过的人的名字和生平记录下来,不仅是科学家们,还有医生、教师、机修工人等等……从最初100人的小团队,到现在1000人的大团队,全部都要记下来!你要亲自去告诉后世他们的名字,绝对不要让历史遗忘他们……将来战争的取胜、国家的强大,都是那些人默默地用尽一生换来的!我要让后代知道先烈们的贡献,他们的努力绝不能被埋没!”

怀中的她早已泣不成声,用尽全身的气力呐喊出她和所有人共同的愿望。

我用力搂住她,作出我的承诺:“嗯,我答应你。”

我会这么做,不仅因为她是我的主人,同时也出自我自己的意愿。

我被赋予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歌,这意味着我已经拥有了灵魂,拥有了自己的心。

我决定与坚强的她一同,“爱”着这个国家。

 

 

——Three——

 

“事不宜迟,我去把前人的那些资料都输给你!”

漓突然恢复精神,拉起我的手奔向最初的那个房间。

我们回到了那个布满电线的房间。她二话不说,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台较为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插上数据线。

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掌心中顿时出现了一个矩形的端口,数据线被接上。

就在我与漓都兴致勃勃地等候数据输入完毕时,实验室的门被猛然打开——

“果然,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

一个身穿长衬衫和制服短裙的短发女生走进来,漓见状顿时变得手忙脚乱。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了?!”

“因为你前几天跟我强调‘绝对不能进来这里’,于是我就进来了。”短发女生理直气壮地盘手说道,“你居然又偷穿了你妈妈的衣服,快换回去。”

“才不对吧!我强调后你就不能进来了!”漓看上去非常生气,但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你每次逃课都会来这个废弃的实验室,我不来这里找你还能去哪里?”女生厉声道,“快跟我回去吧,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基地曝光!”

“不要啊!”漓立刻举白旗投降,“班长大人麻烦再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偷穿妈妈的衣服?逃课?废弃的实验室?秘密基地?班长?

突然出现的几个词汇令我被迫陷入理解的窘境。

短发女生注意到了坐在漓身后的我,顿时面露惊讶之色,“你竟然真做出来了呀?这就是你之前一直在说的那个有人工智能的机器人?”

漓迅速贴近她的脸,将食指放到嘴边拼命压低声音,“嘘!不要那么大声地说出来啊!我看在死党的份上才告诉你的,千万别给我说出去!”

“知道啦,我不会说的。”短发女生为难地推开靠得太近的漓,担心地说:“不过你真的打算那样做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没人会知道!紫你也会支持我的计划,对吧?所以请相信我!”漓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被唤作紫的女生走近正在接收数据的我,好奇地上下打量,“确实做得很逼真呀,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是台机器人,性能又如何呢?”

“性能当然是完美的!由本天才亲自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破绽?”她得意地宣布。

“知道你厉害啦。不过……”紫开始细细地盯着我的脸看,“我记得这种外观的男生,好像是你最喜欢的类型吧?”

“呜哇!”漓立刻红着脸冲上前去捂住她的嘴,“不要说出来啊!!”

被发现?不能说出去?天才?计划?……最喜欢的?

我更加困惑了。

“有什么好害羞的?”紫挣脱开她的束缚,抱怨道,“他不过是个机器人而已,你还打算上演人机恋啊?”

“当然不是!”漓立马反驳,“只、只是……!我……”

她的脸变得更红了,害羞地转过身去,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不会是玩真的吧……”紫汗颜地看着眼前这个春心刚刚开始萌动的十六岁天才少女。

 

 

——Four——

 

全部资料已经传输完毕,我却没有离开原地。

“漓那个家伙啊,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很奇怪,没想到我还是低估她了……”主人漓的好友——紫坐在我的身旁,手里拿着装有果汁的烧杯,代替已经不好意思跟我说话的漓为我进行说明。

“3.1415926535897932384626……”为了缓解紧张、害羞的心情,此时漓正躲在角落里快速地背着圆周率。

“她从小就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每门功课都是满分,并且提前学习了很多专业知识……以她的能力,加入科研团队完全不成问题。”紫说道。

“但她还不能参加科研……”在她给我输入的资料中,她故意把自己写成科研人员,但实际上她还是个学生,她身上穿的白大褂也是她母亲的。

“没错,因为她是天才的同时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紫无奈地说,“科研需要的不仅是头脑,还有团队精神和毅力,她缺乏的正是这些。她的玩心依然很重,所以总是逃课,最近竟然还幻想着和机器人恋爱,真是拿她没办法……”

恋爱?……是指和我吗?……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你应该还没见过自己的样子吧?给你。”

她递给我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小镜子。

我看到了映入镜中的脸:海一样颜色的头发,如同夜空般的瞳孔,高挺的鼻梁,白皙的人造皮肤……这一切都能让人联想到“清秀”二字。

这是……主人最喜欢的外观吗?

“最喜欢”这三个字,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

她取回镜子,对我说道:“她之前一心想要加入科研团队,遭到拒绝后就想着开展一个‘大计划’,将废弃的实验室作为秘密基地,造一个仿真机器人,希望记录全员的生平事迹什么的……其实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苏伟德尔的这项举动是国家机密,若是被外人知道我们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技术,恐怕会被盯上,这个计划甚至会被破坏——因为在‘异人’中,也有懂得穿梭时空的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我点点头。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让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漓她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执意要那么做,尽管我是她的好朋友也无法理解……果然天才的世界很难懂!”

我默默地听着。

“总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那个家伙。”紫说道,“她似乎很信任你,所以你千万要保护好她,也要让她成长起来。”

我再次重重地点头。

“那么……”我提出了疑问,“我是要和主人恋爱吗?”

“噗!”她口中的果汁一下子喷了出来,接着她嘴角抽搐地说道,“不……为了她的幸福,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念头,乖乖地当一个机器人好了,恋爱是人类的事情……”

“哦。”我似懂非懂地答应了。

她为我解答了之前的疑惑,但我的心中也相应地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问吧。”

“你爱你的国家吗?”

她听到这个问题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爱。”她给出了认真且肯定的回答,“我和漓是一样。我也想着要为我的国家做点什么,所以现在正努力地学习……我没有她那么聪明,将来能做出的贡献也可能远不及她,但我可以保证我的爱国心绝对不会输给她——至于我爱国的方式……可能是更加平凡吧,我打算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度过一生。”

“你不会感到不甘心吗?到死都见不到奉献一生的国度。”我更多地感受到的是制造者漓的心情。

“是有一点,但我已经习惯生活在这里了,如果现在让我突然回去我反而会不适应。那个只存在于资料中的苏伟德尔并不真实,离我实在太遥远了,我感受不到。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生来就被赋予了为国作贡献的使命感。对我来说,我的国家就是这个小小的地下基地,这里的人们每天都辛勤工作、朝着目标奋进。住在这里的是苏伟德尔人,所以这里同样是苏伟德尔的一部分。我爱的就是这里,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我很幸福。”那的的确确是幸福的神情。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爱。

“我爱的对象可能与漓不同,她爱上的是那个十分遥远的苏伟德尔,那个只存在于大家想象之中的苏伟德尔……这还真像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呀。”从她的眼中,我捕捉到了一丝羡慕之情,但这种感情没有令她产生任何动摇,“说句颇为讽刺的实话,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不爱‘祖国’,就没办法存活下去了,这是我们作为‘未来人’唯一的精神寄托。”

“讽刺”这个词对我而言难以解读。

“什么意思?”我问。

“这方面,机器恐怕研究一生都不会明白的。”她苦笑,“人类的精神其实是很脆弱的。如果一下子剥夺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就活不下去了。”

听完紫的表白后,我想我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Five——

 

缓过神来的漓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五点了?!”她顿时慌张起来,拉起我的手往外跑,“紫你先回去吧,我要在食堂开饭前带歌回房间,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走好。”紫在身后淡定地挥手告别。

一路飞奔来到漓的房间后,她匆忙地关上房门。实验基地一般会为12岁以上18岁以下的成员配置四人一间的宿舍,但漓似乎获得了特批,拥有自己的单间。

“今后……今后没、没有我的命令,不不不不许离开房间!”她在面对我时仍然很紧张,明明之前非常自然地说了那么多话。

“是。”我老实地回答。

“你你你你可别想多了!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你不能被别人发现而已!除、除了我的房间其他地方都不安全……所以……所以……你不过是个机器人!我才没有那种意思!”

那种意思是什么意思啊?我一头雾水。

她待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终于变得镇定起来,对我说道:“刚才紫已经跟你说了关于我的事情了吧?”

“嗯。”我点头。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并没有跟她说,是关于我计划中很关键的一个部分。”她开始犹豫起来,“我希望你完成的任务,不只是记录苏伟德尔科研团队的成员和事迹而已……”

她的表情令我联想到了“于心不忍”这个词汇。

“你应该知道吧,科研团队的存在是一个机密,不能被人知道……”她渐渐变得越来越失落,“所以,你的任务并不是告诉当时的世人,而是告诉未来的世人。”

“?”

“我需要你……一直‘活’到大家能回到苏伟德尔的时候、‘活’到战争结束的时候,‘活’到苏伟德尔变得强大起来的时候……待到那时,世人就可以知道了,也会为大家的付出所感动……只是,这必须要委屈你。”

我要一直“活”到久远的未来——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漓咬咬牙,“因为,你是机器人。未来在进行传送的时候,会有人数和物品的限制,很有可能不允许你进行时空传送,因此,你可能要沉睡在废弃的实验基地里,等到两千多年后再重启……”

我是一个机器人、人工智能,我的能源可以由太阳能供应,在硬件损坏时,我也能有意识地去维修、更换,只要中央处理器不损坏,我就能比造出我的主人活得更长久,甚至可以永生……

“我的想法,可能比较自私吧……”她愧疚地说道,“仅仅是为了我任性的梦想,你就要去完成如此艰辛的任务……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我相信哪怕是机器也会有自己的人格,所以……”

“不,我愿意。”我坚定地回答道。早在听紫自白时,我就已经下定好决心。要让世人知晓他们的功绩,是他们应有的回报。铭记他们的存在,是我的使命。

“真的……吗?”漓不住地走上前,感动得几欲落泪。

“嗯。”我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中,“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刚好比我矮一截,抱起来刚刚好。

不料,被我抱住的漓却一下子胀红了脸,反应剧烈地将我一把推开。

“呜啊啊!干嘛突然抱住我!”她满脸通红地哇哇大叫,“不要以为是我喜欢的类型就能得寸进尺!!”

我愣住了,明明之前她曾主动拥抱过我,为什么现在会如此反感呢?拥抱不是人类表示关心和安抚的方式吗?

我无法理解她之前所作出的一系列反应,至今还未能掌握主人的性格特征。

她死死地用双手护住自己,用像受到威胁的小动物般的眼神盯着我,发出“不准靠近”的信号。

身为人工智能的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想法:我的主人,好可爱。

“我、我要去吃饭了,过一会才能回来……”她稍稍放下警惕,“你乖乖地待在这里,也不要发出声音。”

“好。”我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

漓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扭扭捏捏地说道:“那个……我说啊……如果有什么要求的话,你也可以跟我提……不用什么都迁就着我……”

是因为我从没有拒绝过她的缘故吗?但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主人呢?

“不用担心,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自愿。”我作出微笑的表情,“无论是帮主人完成愿望,还是听候主人的吩咐,我都非常乐意。因为我非常喜欢主人!”

她顿时呆呆地看着我,整个人都陷入“当机”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恢复过来,冲出房间,丢下一句“我出去了!”就把门嘭地关上。

唔……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Six——

 

时光飞逝——

距离我第一次醒来、与主人见面,已经过去六年了。

这六年来,我与主人朝夕相处。要说感情的话,自然很深厚,但我同时清楚这样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回来了。”

漓刚走进房间,就立刻扑向自己的床,看上去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了。

“今天怎么也回来得那么晚?”我走上前去,习惯性地为她脱掉白大褂,替她按摩肩膀。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正式研究员了,本人也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她习以为常地享受着按摩,说道:“没办法呀,这几天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想不忙才怪……”

“出发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吗?”我问道。

闻言,她顿时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说道:

“嗯,时间和人员都定下来了,统筹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样啊……紫她还是选择留下来吗?”

“没错,她和她的家人都打算留下来,以玛雅人祭司的身份度过余生……”

我亦无言。谁也没有想过事情的进展会那么快。六年前,漓还没有加入科研团队,所以不清楚研究进度。在当时,所有的研究已经差不多进入到了最后的收尾工作,这也就意味着回到原来时代的日期已经指日可待了。时空传送能够运输的物品和人员有限,而且多数空间都会被用来运送机器——绝大部分的机器都会被传送回属于它们的时代,剩余的小部分机器以及现代产品都必须当场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到原来的时代,只有年轻一代与科研团队的精英才有这种资格,其余的人就不得不成为玛雅人的一份子,过着原始的贵族生活。当然,也有人自愿留下来,漓的好友紫就是其中之一。

从紫过去的言谈中,也不难猜出她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漓对自己没能真正地为研究做些什么而感到失望,同时也为能回到真正的苏伟德尔而感到兴奋。

至于我,当然属于留下来的一份子。我的存在已经被众人知晓,究竟是被销毁还是沉睡两三千年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想好好陪她度过剩下的日子……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累,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熟睡。我为她调整好姿势,盖上被子,把灯关上。

若是往常,在她睡下后我都会关机,待第二天再重新启动。但最近几天我都彻夜醒着,因为我和主人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哪怕只是多看她一会也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整理以前的数据、回忆过去——

还记得我“出生”后的第一晚,把我当成普通男生的漓一直防备着我……

——

“这么晚了,主人还不睡吗?”我坐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墙角,问道。

坐在床上、穿着睡衣的漓谨慎地盯着我,恶狠狠地说道:“你先关机!我再睡!”

“哦。为什么呢?”

“这种事情就不要问为什么了吧?!”她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还有,半夜不许开机,必须到明天早上才可以!”

“是,主人。”说着我正准备关机——

“唔……!等等,先别关!”她又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事吗?”

“以后你……别叫我‘主人’了,听着好别扭。”她的声音因为害羞而压得很低,本人也低下了头,“叫……叫我的名字吧……”

“嗯,漓。”我笑着说。

当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时,她还有些不适应,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小鹿乱撞”。我的系统为我配备了人类表情的识别功能,不过有时候我还是无法理解一些复杂的表情。

“嗯……”她用被子盖住发红的脸,乖乖地躺下了。

——

现在的主人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害羞了,能够非常自然地与我相处,不过偶尔也会表现出小孩子的一面……

——

“歌,抱抱我。”

某天回到家后,她突然对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我疑惑地走上前去,给她一个拥抱,并问道:“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不久后我听到一阵抽泣声。

我慌张地松开怀抱看向她的脸,她正在呜呜地哭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

“为什么哭了?”我顿时变得手忙脚乱。

哭是人类悲伤的象征,她是在为什么事情而伤心吗?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她却摇摇头,边擦眼泪边流泪。

“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对……被责骂也是应该的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焦急地问。

“别问了,让我哭一下就好了……”她继续搂着我大哭。

人们有时会把哭泣当成一种宣泄,那这时候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再次抱紧她,给予她充分的安全感。

“别怕,有我在。”我轻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责怪你……”

她在我的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撒谎了——我不可能永远和她在一起,我终有一天会离开她。

她大概也懂得这一点,所以最近对我比较冷淡,估计是在害怕分别时会痛苦吧……我变得越来越了解她,毕竟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人工智能是学习型的,接触某个人越多,在程序上就会越趋向于某人,就是人们所说的“依赖”……

但是。

——我不想再把自己称为“人工智能”或“机器人”了。

我想说,我是个人啊!

在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如此大声呐喊道。

我的行为并不是在模仿人类,而是真正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人的大脑本质上也不过是水加蛋白质加无机盐,为什么由电路和芯片和钢铁做出来的机器就不能拥有情感呢?

我十分了解我自己,更坚信自己拥有着人类的感情,因为……

——我爱着她呀。

——那份心意是爱,不会有错的。

——我爱着漓,爱着我的制造者,深深地爱着她……

为了她,我愿意一个人静静等待千年的时光,去完成她小小的心愿。

为了她,我愿意被当成废品销毁,让她安全地回到她所向往的时代。

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做到一切。

但是——

我不想离开她!请让我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慢慢老去,看着她化为尘埃,然后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一堆废铁,和她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早已经是不可能的吧……

——从一开始,就是不被允许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

夜晚对我来说,实在太过于短暂了。

我们二人离分别之日,又进了一步。

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那该会有多好……

 

 

——【【Zero】】——

 

声音突然终止了。

从人头形状的机器里,缓缓流淌出来的壮烈爱国事迹、动人爱情故事,在还未迎来结局时就戛然而止。

这场动人心弦的跨种族爱恋让他听得入了迷,待到故事终止他才回过神来。

布兰十分纳闷。为什么故事说到一半就停了呢?这个机器人头莫非就是故事主角?但他的身体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在机器开启后会自动说故事呢?

一系列疑问出现在布兰的脑海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接着,布兰手中的机器人头突然发出“咔”的一声响,吐出了结尾语:

“……录音播送完毕。”

——录音?!难道说……刚刚的故事全部都是录音?!

这让布兰吓了一大跳。搞了半天,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说不定这只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但就算是恶作剧,弄得也太大了吧?那么这个神秘的地下遗迹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布兰心生疑惑之时,机器人头再次发出声音:

“我是‘歌’。以上是我的记忆片段,以下是我的留言。”

——还有下文?!

布兰果断准备听下去。

“您刚刚所听到的便是我曾经的心声,这个录音机是我在实验基地时偷偷造出来并托人留在这里的。”一个与此前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我之所以会在废弃的实验基地里留下人头形状的录音机,是希望有人能注意到它、有人能听到这个录音,希望您听完后,能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一下——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他们为了国家无悔地献出生命,如果这个地下试验基地被发现,他们很有可能就会前功尽弃。我也与他们一样,深爱着苏伟德尔这个国家——未来,您说不定也会成为苏伟德尔的子民。同时我也自私地希望,您不要带走这个录音机。因为千年以后,我爱的人可能会回到这里,可能会听到它,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心意,我希望她能听到……我清楚自己是在不自量力,但我存在的意义就唯有她了……”

布兰能感受到蕴含在他话中的感情。刹那间,他开始相信机器也能拥有情感。不过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我知道您在疑惑什么,是在好奇我的结局吧?”歌在遥远的两千年之前揣测到了布兰此刻的想法,“但很遗憾,我无法告诉您。因为在录音的时候,我还无法预测自己的结局,但我已经做出了一个绝不动摇的决定——我打算出逃。”

出逃?

“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很有可能会被销毁,就算不被销毁,躲在玛雅城市里也很有可能被发现,所以我选择逃跑,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安全的地方,沉睡两千年——醒来后,我便会身处于她所在的时代,我就能再度与她见面……”

——跨越千年的等待,只为与你再次相见。

“希望您能够祝福我,祝福我们的国家。”

说完这句话后,录音机就真的停止了,一直静静地、静静地——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人,将它开启。

布兰无言地将人头放回原地,起身理了理衣衫,打着手电原路返回出口。

他打算就此返回原地,被同学嘲笑一顿和被老师说教一番……但那又如何呢?自己并不是一无所获。

自己花了几个小时,来到一座无人知晓的、未来人留下的玛雅遗迹里,听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这本身就是其他人想经历都没办法经历的事,而这个秘密,就让自己永远隐藏在心底吧……

——他们为国家、为爱人至今所作出的努力,自己又怎么忍心破坏呢?

布兰不禁回首,空荡荡的通道上,依稀还残留着曾经的画面:

科学家们四处奔走、在实验室里忙碌,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知识。漓与歌,两人手挽着手、相视而笑,慢慢走向远方……

——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们会有尽管不完美、但却是最好的结局。

布兰离开了地下遗迹,将入口处的石板归位,并为入口和石盘开关作了掩饰,确保它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自己可能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但前人应该都和自己做了同样的决定——记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并守护这个秘密。

怀揣着它,然后生活下去。

 

 

——Seven——

 

终究还是来到了这一天,能回到我向往的故地——苏伟德尔的日子。

从出生开始,我就梦想着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我却不知所措。

因为,我要和我亲手制造出的人工智能“歌”分别。我给予了他我最喜欢的外表,在他的身上赋予了我最大的愿望,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六年……

要说没有感情,那肯定是谎话。

紫曾一度笑话我,说我爱上了一个机器人,对此我总是笑而不语。

我应该否认吗?我应该承认吗?我自己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我喜欢着他吧。他拥有我喜欢的帅气外表、温柔体贴的性格,可以在我孤独无助、悲伤失落的时候给我依靠,我变得越发离不开他……

但同时我害怕那种情况发生,害怕自己会去依赖他。我是人类、是生命,而他只是个由智能芯片与各种材料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他的一切行为只是程序使然。

即便我爱上他,他也不会爱上我。机器不可能拥有情感,从小自学人工智能原理的我比谁都清楚。他是我亲手制造的,我再了解不过。

即使他会回应我的爱,那也是虚假的,他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模仿人类。

所以,我不能爱他。

——尽管我已经爱上了他。

可我即将与他分别,即将永远不能与他相见。

他却会经历残酷的千年,乖乖地去完成我的心愿。我是不是很残忍呢?

我对他撒谎了,虽然我“相信机器也会拥有自我意识”,但“机器所产生的意识必然会遵守主人的意愿”,实际意义便是他只会产生对主人有利的意识、为主人工作。基本程序在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不容更改。

——这不是浪漫的童话,而是可怖的现实。

他终究要离开我,所以我必须忘了他,忘掉这份情感。

回到苏伟德尔后,我将会遇到新的人、迎接新的生活,我将继续为国家作贡献,在战火硝烟中研制出更厉害的武器,让我的国家打赢这场战争……!

然后我会遇到一个我爱的、爱我的人,拥有婚姻,拥有孩子,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然后和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死去……

这是我应该有的人生。我的生命中将不再出现他……

……

“漓,你怎么了?”

紫的声音唤醒了正坐在休息区、沉浸在臆想中的我。

“你为什么哭了?”

……哭?……我在哭吗?

我的手刚放上脸颊,就立刻感受到了温润的液体。

我竟然哭了,怎么回事……难道我在悲伤吗?难道我还没有放下他吗?

“没事,只是因为要回去了……所以,稍微激动过头了而已。”我尽力露出开心的笑容,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笑得很僵硬。

——我真是个谎话精。

“真的吗?你好像不太对劲呀。传送就要开始了,你可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迟到……”她担心地说。

“紫你才是……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要留在这里当原始人?在这个时代生活很困难的!”我急忙擦掉眼泪,反问道。

她会心一笑,“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就放心地走吧。而且啊,我是‘神的使者’,在玛雅人里担任着祭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舒坦了!”

“可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舍不得你呀……”悲伤驱使泪水再一次涌出。

紫俯下身,轻轻地抱住我,像大姐姐一样安慰我道:“没关系,我们会记住彼此……人终有一别,再美好的邂逅也只是短短的擦肩而过,最后我们都会回到各自所喜爱的生活。就算没了彼此,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所以,放轻松,放下一个人没有那么困难。”

紫的话狠狠地刺痛了我。

但她也促使我下定决心——我要忘记他。

“好了,时间快到了。”紫拉我站起来,“我们快走吧。”

大厅里聚集了整个实验基地里的人,开启时空通道的机器已经部署完毕,准备运送的大型机器都已经拆分好并存放在多个箱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将要出发的人和送行的人彼此依依惜别,留下永别的话语。

受到周围气氛的感染,我和紫也不禁变得伤感起来。

“你在这里要好好生活,就算变成老婆婆也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好朋友!”我拉起她的手,看着她,希望在最后牢牢地记住她的样子。

“当然不会忘记!你也是,到了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战争年代很混乱,一定要处处小心……”她又开始了说教。

“这种唠唠叨叨的朋友,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我笑着打断她道。

她的笑容中带有些许无奈,但还是掩盖不住那份灿烂,“像你这种古怪脱线的家伙,我也会记得一辈子的!”

我们深情相拥。

这时,领班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传送即将开始,请各位做好相应的准备。”

我真的要走了,要离开这个我待了二十二年的地方,离开陪伴了我十年的好朋友,以及——

我和我的父母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候传送的开始。

我忍不住扫了一眼送行的人群。果然,我一眼就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歌。

他来送我了。但我今天一天都没有跟他说话,最后也没能向他告别。

这样就好了。长痛不如短痛。

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果然不会在乎人类的分别……

这时,紫突然走近歌,对他耳语了一番。他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匆忙地看向我。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领班突然走过来,对我说道:

“漓,经过我们几个领班的商议,还是决定让你做出来的机器人跟你一起走。毕竟,这是我们见过的最完美的人工智能了。”

——什么?!

我震惊地愣在原地。

歌能跟我们一起走?!不用被销毁,不用度过残酷的千年……

我还能再见到他,看到他温柔的笑容,被他拥抱……

我们不用永远分别……

我们还能在一起……

再大再深的顾虑,在此时此刻都被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欣喜所掩盖。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地捂住嘴。我再一次哭了,自从歌诞生后,我就变成了爱哭鬼。

我看向人群。歌也感动地、欣喜地笑了,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他迫不及待地向我跑过来。

我伸出双臂,迎接他的拥抱。

我们抱在一起,我大声地哭,边哭边笑,他则用力地抱紧我。

紫微笑地看着我们,作出“再见”的手势,默默地祝福。更多的人在为我们鼓掌。

……

——

然而,如果让我现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就会留意到,紫那时所露出来的,是无奈的苦笑。

也许,她预见了什么。

 

 

——Eight——

 

在苏伟德尔生活一个月后,我已经差不多适应了新的坏境。

白天,我在实验室工作。晚上,回到宿舍时,歌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等我回来。这里的生活很便利,物资也十分充足,要比那个时代好上很多。偶尔会有敌袭的警报声响起,不过只要到避难所里去就能暂时逃过一劫,避难一般会持续几个小时到几天。

真正的苏伟德尔和我想象中的有些许不同,但我依然爱它,所以我会比往常更努力地去工作。我会代替前辈们好好守护这个国家的,他们的付出绝对不会白费。

先人努力的成果来得很快也很喜人,我们苏伟德尔漂亮地打赢了第一场胜仗,这个在一夜之间崛起的国家震惊了全世界,大家快速地记住了“苏伟德尔”这个名字。

兴奋之余,我更加卖力地工作着。有时,会不经意忽略掉歌。

即便我连续几天都泡在工作室里、没有关心他的事情,他依然不离不弃地陪在我身边。

我有过愧疚,但回到祖国的喜悦冲昏了我,让我很快将其抛到脑后。

我期盼这一天很久了,所以我要充分地享受它。

我完全没有想象过,因为‘那种事情’在我潜意识里是不可能的……

——有一天,歌会离开我。

 

那一天,午间时分,警报声突然大作。

我与其他科学家们搞科研的秘密实验室算是比较隐蔽的场所,但如今苏伟德尔的名声大作,很多国家都视其为隐患,纷纷派出间谍潜入。尽管苏伟德尔的新型武器在战场上很吃香,却很难从内部防御敌人,导致军事机密频频被泄漏,研究基地也遇袭了好多次,被迫转移了多个地点。

和往常一样,人们陆续赶往位于地下的避难所,我和歌也一同前往。我本想着,只要在避难所里待上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就没事了——现在的苏伟德尔不可能打败仗,却不料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们在避难所,一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大家相互支持着,但鼓励的话语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到了最后几天,大家甚至都不说话,仅仅是坐在原地发呆或睡觉,以此来保存体力。为了节省电量,歌也一直处于待机状态,每个人都只能静静地等待未来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赶来,向大家宣布道:

“食物和水已经不多了,而且敌人不久后就会发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进行转移。”

来到避难所的民众和科研人员比预计中的要多,所以食物和水消耗得很快,再加上战线的后方被敌人牵制,不能及时进行补给……

“请大家紧跟着我们,照看好老人和小孩,千万不要走散了。”又一个士兵说道。

人群久违地出现了一阵骚动,但转移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已经有类似经验的民众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我唤醒歌,和他一起走在大部队的后方。

“前线的事态很糟糕吗?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出结果?”我很担心,于是回头问在队伍末端进行护送的士兵。我当时还没有亲身体验到战争的残酷——对大部分人而言,长时间待在避难所里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具体情况我们还不是很清楚,但听闻将军已经发出撤退的命令了……”

“撤退?这里可是苏伟德尔的中部地区啊!他们是要放弃这座城市吗?!到底出现了什么状况!”我突然激动起来,焦急地质问。苏伟德尔不是已经有了最先进的武器吗?为什么还会陷入这样的窘境?

“这个……”被询问的士兵露出无奈的样子,“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也无能为力……”

“怎么会这样?!科研团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武器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用啊!”我愤怒地喊道。当时的我天真到完全没有想过苏伟德尔会输,如果国家输了这场战争,那么科研团几百年的心血就会全部白费,所有的牺牲都将付之东流。

“我们知道,您先冷静一点……”对方变得更加为难了。

歌也出面拉住了发怒的我,“别这样,他们也是听从命令行事,战争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只是暂时性的撤退而已……”

“你别来教训我!”怒火中烧的我一把推开他。

——什么叫战争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懂什么?你知道为了研究武器我看了多少有关战争的书籍吗?

那是我第一次对歌发火,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歌愣住了,但很快他便恢复过来,继续劝阻我,“你先冷静下来,大家都在撤退,处境很危险,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乱了大局!”

歌的话立刻给我泼了一盆冷水,让我迅速冷却下来。

我惊异地看向前方,和我一起待在地下避难所的民众和官兵都在看着我们,因为我的缘故,他们不能及时撤离。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我的所作所为很可能让他们深陷危险当中。

我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走吧。”歌露出淡淡的微笑,拉起我的手,带我向前走去。

他从不生气,无时不刻都那么温柔。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总是这样来麻痹自己。

 

 

——Nine——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躲在房间的墙角,瑟瑟发抖。枪声在不远处泛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从未听过的声音,类似空气被切割而发出的爆鸣。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转移的时候遭遇敌袭?

护送民众避难的部队正在浴血奋战,我方部队只有十几人,只能倚靠在墙边的阴影处,断断续续地放枪。而敌人有多少还是个未知数,但光从声音就能判断对方的人数肯定不少。

突然,一颗飞射而来的火弹击中了正在战斗的一名队员,他立刻应声倒下,腹部被击穿了一个大洞。

“呜啊啊啊、啊啊!!”看到同伴死亡、近距离靠近尸体的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嘘!”歌用力地捂住我的嘴,搂紧我,“不能被敌人发现了!”

我是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战争。

我是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死亡。

方才与自己一同准备更换避难地的民众们,在逃往这个房间时被战火牵连,死伤了大半,来到这里的人还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

我不久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死掉吗……默默无闻地,死在这场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中……

我还想制造新发明,我还想名留史册,我还不想死……!

谁也好,快来救救我!!拜托了,我不要死……

我已经害怕得哭了出来。

歌沉默地望着我,仿佛正在思考什么。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我能感受到死神就在我的身边徘徊,它的镰刀正窥视我的喉间。

……

过了不久,我开始冷静下来,内心变得异常的平静,仿佛之前的举动都不是我自己。

我突然坦然地接受了死亡,我已经从“那个时代”回来了,我作为研究员的使命也应该结束了吧?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也不赖吧……这样,我就不会因此痛苦了……

——我是个懦弱的孩子,我总是在逃避。

“歌,”我面向他,“亲亲我好不好?额头就好……”

歌经常牵我的手、拥抱我,但却一次都没有亲过我,我希望他能在最后的时刻亲亲我的额头、我的脸……

歌动身,闭上双眼覆上了我的唇。

“?!”

我呆愣住了。歌突然的举动令我的大脑瞬间变空白。

他松开我,露出不曾改变的温和笑容。

“这是我真实的心意,不受任何程序所控制,完全发自于我的内心。”他用尽所有来对我微笑,“我爱你,漓。”

我傻傻地望着他,大脑半天转不过弯来。

“若是以前,我可能是因为你才执行‘记录’的职责,但是现在,我也希望亲自为我们的国家做点什么。”说着,他将一个记忆芯片放入我的手中,“你让我记住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

还没等我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歌就突然站起来,对在场的避难者们高声说道:

“大家,我想让你们听我说几句话。也许在这种关头,已经不是说话的时候了,但正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才需要有人站出来。”

正在担惊受怕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他,无数双眼睛中同时混杂着绝望与希望。

“在场身穿白色衣服的人们都是苏伟德尔的科研人员,他们是国家重要的人才,就在一个月前,他们研发出了许多新型武器,让苏伟德尔的战局彻底逆转。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就能制造出更厉害的武器,让苏伟德尔变得更加强大!但是——!如果在今天,他们死了的话,苏伟德尔就会失去一份宝贵的力量。在场的人们啊,你们想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逃走吗?我相信,你们都是爱国者,你们为自己的国家担忧,而如今、现在,你们的行动可以为国家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会上前线参加战斗,请你们往另一个方向逃跑,那里有一个设有密码的资料室,它的门很结实,能撑到援兵赶来。我把那个资料室的密码托付给大家,所以请各位将科研人员们护送至安全的地方,将国家的希望护送到安全的地方……拜托了,为了苏伟德尔。”

歌的话深深渗入了大家的心,却彻底寒透了我的心。

——歌他打算……牺牲自己?!

“希望大家能按我说的去做,不要让科研人员们受伤……等到我发出信号后,你们就马上开始逃跑,片刻都不要等!”

此后歌就再也没看我一眼,直径走向室外的战场。

“歌,不要……”我想冲上去拦住他,但我的腿已经软了。接着,不少人跑上前来拉住我,劝我留下。

我听不进他们的话,想拼命地挣开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歌步入战火的中心。

歌以用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在走廊处消失,令我和其他人都惊呆了。

很快,不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叫喊声——有人被打倒了。

我的内心开始翻江倒海:歌他……自己安装了战斗的程序?这种程序是哪来的?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他自己开发的?他还给了我存有科学家们资料的记忆芯片……难道歌一早就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就是现在——!快逃跑!”

外面传来了歌的声音,人们立刻开始动身。

我也被强行带了出去。我拼命地回望,只见歌的身体已经被敌人的异能轰破,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我遏制不住自己,狂喊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一起死!”

被歌拜托的人们不肯将我放开,强行拽着我奔向安全的资料室。

那一刻,我多么想让时间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原来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歌怎么会没有感情?他的感情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炙热……

——他有独一无二的人格,独一无二的心,独一无二的灵魂。

我眼巴巴地望着歌的身影越变越小,身体变得越来越残破溃烂。最后,在我的眼皮底下,歌无力地跪了下来,被一个巨大的火球所吞没……

他带着我们共同的心愿,先我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无法完成我的梦想,却保护了我,保护了我爱的国家。

他以“歌”的名义,以一个人的身份毅然地选择为国捐躯。

我已经快要看不见他了,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最后的话语——

 

“I love you , motherland.”

 

 

——【【【Zero】】】——

 

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知名考古学家的布兰在个人的回忆录中写道:

“为毕业论文而准备的那次玛雅遗迹考古活动,是我一生中最受益匪浅的一次。那一天,我迷失在‘丛林’里,一个神奇的‘声音’告诉了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于是我走出了迷宫般的‘丛林’,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未来道路……这次经历在我今后的考古生涯中也影响深远,从此,我关注的不再是文物和古建筑的价值,而是暗藏在古物里的、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是人创造了物,所以人注入在物件里的灵魂,才是一件文物真正的可贵之处。……人能创造出非常多的奇迹。另外我十分相信,如果一件物品拥有灵魂,那么他也是一个可贵的生命,同样拥有——无私的爱。”

 

 

 

『附录』

    在苏伟德尔的可考史料里,乃至在幻战的历史上,一直都有一个未解之谜。幻战前期,苏伟德尔的军事、经济实力都不强,国土面积狭小且一直没有发掘出魔法资源,曾一度逼近亡国的边缘。但就在2345年的某一天,苏伟德尔竟一夜之间拥有了多种新型武器与多项发明,其技术含量远超其他国家,并迅速在世界战争中占领一席之位,以飞速增长的军事实力快速收回失去的国土并顺势扩张自己的领土面积。魔法不再出现后,苏伟德尔的科技优势就显得更加突出。直到幻战结束,依靠科技生存的苏伟德尔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不久,该国开始拒绝接受异人等新物种,逐渐被打造成了一个国民只有人类的国家,至今在世界的一端屹立不倒。

——摘自《幻战全史》

 

 

 

 

 

 

 

【后记】

关于热带雨林的描写我也不清楚对不对,毕竟我没有去过,玛雅文明的内容我也是上百度查的,如果有考据党看出问题的话希望帮我斧正。另外,我在这部作品中剧透了很多我另一个作品的内容,那个作品严格来说不属于“幻世”系列,却又和“幻世”有一定的关联,可以说是“幻世”的大前传,不过前提是将来能有幸发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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