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茨草】《萤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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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一场时雨过后,渗有青草芳香的泥土紧贴裸足,传递来松软湿润的触感。偶尔会有棱角尖锐的石子扎入脚心,但这些对名为萤草的小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她本就是一株野生的小草,似乎即便有幸修炼成妖,也舍不得离开滋养她生长的土地。然而抛开植物系妖怪的体质不谈,萤草其实并不喜欢鞋子所带来的束缚感,明明赤足也同样可以尽情奔跑。

怀抱着一打新鲜采摘下来的野果子,她如素日里一般,只身前往阳光最为充沛的那个山坡上,准备独享今天的午饭。

坡顶根植着一棵树龄约有百年的老树,枝叶茂盛的伞冠撑起了一片阴地,再加上这一带人烟稀少,是萤草好容易才寻到的最佳用餐之地。但今天的这棵树却似乎有所不同。

怪了,今天树爷爷怎么长了新枝?

萤草刚伸手去触摸昨天还没见过的“树枝”,就被枝干连接着的“那个东西”吓一大跳,怀中的果子散落一地。

原来那并不是老树的新枝,而是一只坐靠在树后的大妖怪,头上的角。

那妖恰是一名成年男人的姿态,比仅有少女之身的萤草体型大上整整一圈,皮肤呈浅棕色,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晃眼夺目。男妖双目紧闭,似正沉睡,面上紧锁的眉头却印证着他睡得并不安稳,甚至痛苦。

盯着男妖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打量了好一会,萤草才猛然发觉他右袖的管口里是空的,而且头上的角也仅剩一边。仅用一眼,萤草就能判断出这些都只是旧时受伤所留下的痕迹,尽管如此,却不意味着他的身上并没有危及性命的新伤口——武者的盔甲底下,有血的味道。

不知他在过去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也不晓他是谁又来自何方,但只要被萤草遇见了正身负重伤的人类或妖怪,她所会做的事便只有一件。

 

 

【一】

 

“笨手笨脚的东西,动作给我快点!别偷懒!”掌柜在前台喝道。

“知、知道了,师傅!萤儿这就来!”正在柜台后药房里打包中药的女孩已经手忙脚乱,一刻也不曾停歇地干了整个上午的活,却还是赶不上进度。最近这段时日城中流行疾病,许多人都得了伤寒,再加上镇上只有这一家药铺,源源不断的顾客都快把店门口给挤破了。

如此之多药品的分类与打包,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忙得过来,偏偏抠门的药房老板不愿意再雇多一个伙计。平日里,打扫等杂活也全推给她一个人干,常常累到吃罢晚饭就睡死在小板床,次日又要早早起床开店……

“萤儿,这是今天刚做的糕点,你带回去一个人吃吧。”

打烊时,住在临近的松井家女主人趁老板不在的时候走过来,悄悄塞给女孩一个小纸包。这意思她自然是明白的,若是被小气又贪心的掌柜看见了,免不了要数落一番,然后将礼物没收掉。

“啊……真是太感谢了,松井小姐!”

“萤”是她的单名,据捡到她的那个书生说,在萤火虫飞舞的溪边发现了还是婴儿的她,便取了这个美丽的名字。因不知出身故没有冠上姓氏,后被藤堂药铺的老板收养为徒弟。因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又勤奋刻苦,街坊邻居都非常喜爱她,会亲切地叫她“小萤”或“萤儿”,她本人也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松井家有个早夭的女儿,若是有幸存活,约莫也跟萤一般大,于是这家的夫人特别偏爱非亲非故的萤,时不时就会带一些点心送给她。老板只提供粗茶淡饭,对每天要干大量体力活的萤来说,能够补充能量又好吃的甜食是再宝贵不过了。

尽管在这家药铺当学徒没有收入,还每天被使唤,但吝啬的老板本身却是医术精湛的药师,从他那里能学习到非常多精妙的医术。自打成为见习医师的第一天起,萤就立志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医女。

救死扶伤,是件听起来多么神圣的事,一度让她无比憧憬。

所以,对于那个不论身心都总是伤痕累累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贰】

 

从一片混沌的漆黑中抽离出意识,隐约嗅到了正前方的一股妖气。

警觉霎时升腾而起,本能地将健全的左手幻化成利爪甩向面前的妖物,身体俯冲前倾,硕大的鬼手就这么将身材瘦小的小妖一下子扣置在下方的草地上。

“呜啊?!”萤草被大妖突如其来的苏醒及袭击瞬间吓得半死,只见那妖黑色眼球上纯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渗发出凛冽逼人的目光,更是惧得她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汝是谁?”他紧盯面前貌似人类少女的小妖。那是个未曾谋面的家伙,一身白底青纹的和服装束,怀中还抱有一颗巨型蒲公英,大概是由植物修炼而成的妖怪。若是由那种毛茸茸野草炼成的人型,多半不会强到那里去。

“别、别吃我……我、我……我叫萤草。”惊吓不已的萤草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呜呜……我没有恶意的,只是看……妖怪先生您受了伤,所以才用自己的能力治疗了一下。”

听闻此话,他方才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痛了,甚至已经痊愈得七七八八。哪怕自诩恢复力惊人,那副伤势也不是睡上一觉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的,看来这个叫萤草的小女妖并没有撒谎。

再看身下那张泫然抽泣的脸,料定这只治疗系的妖怪不会带来任何威胁,他才松开鬼手,端坐起身。

“吾问汝,吾睡了多久?”尽管萤草帮自己疗过伤,他却并没有跟对方客气的意思。以他的实力本就能慢慢自愈,根本不需要其他妖怪多管闲事。

“昨日我来的时候,您还不在这里,所以应该是睡了不到一日。”萤草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生怕一有闪失即触怒对方。

仅不到一日便能将那样的伤势治疗到几近痊愈的程度,这其貌不扬的小妖怪确实能力不俗,应该能与西边那片桃林中的桃花妖相媲美了。虽心有感叹,他表面上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只因他厌恶被别人目睹受伤狼狈的模样。

昨夜他独自打败了为祸一方的千年大蛇,却因一时轻敌而身负重伤,拖拽着虚弱的身体寻得一方可休憩之地后便一头昏睡过去。若非受伤太重,也不可能迟迟未感应到有人接近,但也很可能是因为萤草自身的妖气淡薄,毫无会让人警惕的危险气场。

“吾要继续休息,汝可以走了,休来打搅。”他素来好与强者争斗,这种看上去一爪即毙的小妖他连捏死的兴趣都没有。

“那……妖怪先生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依旧是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萤草却意外地没有马上离开。

汝等小妖不配知晓吾之名。

话到嘴边,他一转念,又觉得既然萤草有施救之恩,大可不必那么冷漠,让她知道区区一个名号也无妨。

“吾名为茨木童子。”

这个名字,与“大江山第二强的妖怪”足以划上等号,在整个妖界,可谓是如雷贯耳。

“茨木……先生吗?”不料萤草却没有作出任何震惊的反应,仅仅是用上了普通的尊称。莫非这山林野妖,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吗?

罢了,不知晓也好。茨木缓缓合上了眼。因名号而被群妖趋炎附势的场景,经历得太多也让他也有些腻了。

 

 

【二】

 

存在非即合理,因理皆由人所定。

不善思考的人类总是将事物简单地一分为二,一部分成了被崇拜与奉行的“善”,一部分成了被驱逐与鄙弃的“恶”。

尚为少年的他不懂这样的“理”是否正确,因为就连“正确”本身,都是由人类擅自定义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自开始认知世界起,周围的人就称呼他为“鬼子”,是个“不祥之物”。因出生地是一个名为“茨木”的地方,也就相应地有了“茨木童子”这个名字。

据说,其母怀胎了十六个月才生下了他,因而生来便被视为妖异,遭双亲所抛弃街头,后来才被年迈的理发师所收养。

收留他的老人曾提及,那日他在街上见一满身污垢的红发幼孩正与野狗争食,明明是个身形瘦小的幼童,眼中却透射出凶狠的求生欲,最后竟用蛮力胜过了恶犬。旁人见状皆言之为怪物,纷纷远离,只有老人莫名心生怜悯而走进。感知到有人靠近,那孩子护住怀中的肉骨头,面露龇牙的凶相,再见老人掏出饭团,才被食物的气味勾起食欲,毫不犹豫地啃食起来。

对于这段经历,茨木本人却不太记得,似乎从懂事起就与被他喊作“爷爷”的理发师生活在一起。至于爷爷耐心地教会他像个普通人般生活、逐渐戒掉野性的过程,他还是隐约记得一些的。

老人膝下无子,也没有伴侣,全凭手艺开一间理发店为生。茨木在店里负责帮忙杂务,顺便学习手艺,然而在他初来乍到的那段时期里,由于身世不祥,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店里的生意。

“你们这些人何必听风就是雨?既然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具体是何人,又怎能知晓其母亲怀胎十六月的事迹?不过是些闲人恶意散布骇人听闻的传言罢了。”老人总是对周围人如此说服道。再者,众人见茨木言行举止与一般人无异,并无传言中那般凶恶,便也渐渐不再忌讳,老顾客们又开始慢慢恢复了光临。

茨木内心里非常感谢非亲非故的爷爷给予了他一个人类的身份,同时他也坚信着,事实定如那番话语所言,他只是一个较为不幸的正常孩子罢了,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妖怪。

可这世上确有妖魔鬼怪,它们拥有异常之力,擅作恶,故被广大百姓所畏。

世人将妖异视作邪恶,因此必有愚人将惩恶奉为正义。

 

“恶鬼,恶鬼,滚出去!恶鬼,恶鬼,滚出去!”

几个幼童齐声高喊着新编的顺口溜,说罢又自顾自地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这些家伙!”愤怒的茨木往前踏出一步,正欲动手之际回想起爷爷的嘱咐,只好强行压抑住了冲动。心有不甘,可初学会基本语言的他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可以骂回去的话,只能干瞪着眼。

“好凶!果然是鬼!”“哇,要吃人了!”“我以前就觉得那个剪头发的老爷爷阴沉沉的,果然连捡到的小孩都是怪胎啊。”

“可恶!”一旦提及亲人,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起其中一名孩子的手臂,“你说什么!”

这一下,那个无意间触及雷池的小男孩,瞬间就被茨木全然不似孩童的凶恶的目光给惊骇到了。对方明明个头更小,看上去力气也不大,可被面前这个的“鬼子”所钳住的手腕却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使得他一下子疼得哇哇大哭。

“好痛!快放手……呜呜呜……”

然而茨木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被怒气冲昏的他一心只想给那个家伙一点教训。

“快住手!”

一双微凉的手架住了茨木的两条胳膊,将其抬起并向后方拉去。他不由得心中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手。

“不可以打架哦。”

茨木抬首,一对翠色的双眸倒映入视野,他霎时愣了神。

刚放下茨木,乍到的少女就被那个手腕显现出红印的男孩紧紧地抓住衣角,不由分说地率先哭诉起来:“萤姐姐,那个恶鬼打我!呜呜……”

而他接着所迎来的,却是打在脑门上的一记叩击。

“我刚刚可都听到了,是你们不对在先吧,要好好跟人家道歉才行。”

被唤作“萤”的女孩子故作出大人的姿态,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顽童们,接着拉起那个受伤的孩子回到不远处的药铺中,为他做简单的冰敷处理。

茨木默默地伫立在店门外,凝视着萤的每一个动作与其他孩子们活泼的笑脸,直到那些小孩又活蹦乱跳地离开后,他才一声不吭地走进店里。

“你应该就是那个叫‘茨木’的孩子对吧?”萤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水一边走近,双眼中蕴含着对茨木而言鲜少能见到的柔色,“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爷爷的药。”他木讷地回答道。

“原来是古田先生的药,萤儿这就去给你包好。”萤说着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就手捧一个纸包出来,递给他。

被吩咐出门跑腿的茨木接过东西,迟疑地望着萤,半张着嘴欲言,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以及应该说什么。

“怎么了?”萤歪了歪脑袋,一下子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其实,那些孩子本性并不坏,只是多少受到大人的影响了。放心吧,茨木是好孩子,不会是鬼的。”

“……真的,吗?”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回应,却让他分外惊喜。

“因为,他们是没有理解‘鬼’的含义,才会欺负你的。真正的恶鬼可是非常可怕的,人们见到它逃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捉弄呢?”

原来鬼是被人们所畏惧的存在吗?

茨木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萤儿也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她拉起他粗糙得完全不似这个年纪的孩童的手,“所以茨木你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就尽管来找萤儿姐姐我吧。我们是同类哦。”

那盈盈的微笑,偌光。

 

 

【叁】

 

“原来茨木大人这么厉害,怪不得能打败那蛇妖!我听住在城里的人们说那条大蛇为祸多年,害死了好多的人,这下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萤草端坐在茨木童子的身边,满目崇敬之意。

“才不是为了区区人类,只是吾好与强者决斗,那条妖蛇恰好是不错的练习对象罢了。”茨木不屑地回应道。

他绝非那种甘心被弱小的人类所驱使的妖怪,那些人是生是死全与他无关。被大蛇所吞食之人,是弱者,弱者之死根本不值得丝毫的同情。

遥想早年,茨木追随统领着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也劫掠人类的钱财、食过新鲜的人肉,名号骇彻人间。后来,妖王酒吞耽于对鬼女红叶的爱慕,无心管理妖界,令茨木大失所望,这才游走四方找寻能够酣战一场的强者。

说起来,他也快有近百年没再尝过人肉的滋味了,不过弱者的血肉,吃起来也没多大意思。再看面前这一脸疑惑的草妖,完全长着一张吃素的脸,自己那过去的事迹说出来,怕不是会将她吓死。

“汝就不怕吾吗?”通常的低等小妖光是感应到他那强烈的妖力都避之不及,像她这种接连几日主动靠近的家伙更是实属罕见,倒也不似有谄媚之意,“吾可是能轻而易举杀掉汝的强者。”

“可是我还想听茨木大人讲更多有关于大江山的故事,外面的世界还有好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顿了顿,瘦小到好似鬼爪的两个指头就能碾死的萤草天真地补充道,“作为回报,以后茨木大人再度受伤,随时都可以找我治疗。”

确实,她这个懂得治愈之术的妖怪也不是全无用处,跟她叙述自身的见闻,也不过是打发漫无聊赖的时间罢了。

“下次,吾可不会受那样的伤了。”尽管心确有赞赏之意,但他绝不会产生依赖的心理,“更何况,没有汝,吾的伤口也能自愈。”

“不会麻烦的,萤草喜欢治疗!”然而对方却好似会错了意,“伤口不尽快治好,可是会很疼很难受的,而且也有的伤,是愈合不了的吧?”说着,萤草下意识地看向茨木缺失的右臂。

那本能的一窥并不带有同情与怜悯,仅仅只蕴含着一丝惋惜,却依旧不可遏制地激起了茨木的怒意。

“对、对不起!”眼见茨木杀意凛冽的目光,她的双腿被震慑得直发软,“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实在无意冒犯,对不起,茨木大人!我、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帮到您而已……”

“吾从不需要弱者的帮助!”茨木喝道。

又一次被吓到眼含泪花的萤草猛然下蹲抱住脑袋:“请不要吃我!萤草是杂草,一点也不好吃!”

此话一出,正上涌的怒气竟被突如其来的笑意所冲溃,不禁让茨木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他也并非全然意气用事的妖,失去右臂之事是他一生愤恨之耻,但因而迁怒于萤草反倒更彰显了他在此事上的失败与狼狈。强者自应有强者的肚量。

他所伫立的世界,区区草妖注定是无法进入的,所以何必跟她计较?

“起来吧,别哭,吵死了。”

闻言,萤草这才停止了啜泣,颤巍巍地抬起泪盈盈的脸蛋,满脸不安。

“知道汝难吃了。”

 

 

【三】

 

“妖怪,快点滚出这个镇子!”“装什么人类啊,明明是个恶鬼!”“我的父亲生病了,一定是你这家伙惹来的灾厄!”……诸如此类的话语,时不时就能钻进耳朵里。

注定会有人,不把他当同类看待。

亦或者,必须有人来充当恶。

茨木默默承受着他们推挤,坚硬的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额头,与人类同样鲜红的血顺着太阳穴滑过脸颊。

怒火中烧的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些正在欺辱自己的少年其实非常弱小,他们的力气远远弱于身形明明更矮的他,哪怕全部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只是他一旦反抗,那些受伤的孩子肯定会反咬一口,就更坐实了那番污蔑之辞,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动用暴力,就会连累唯一愿意收养他的爷爷。

“别不说话啊?承认了吗?”

好想掐断这个人脖子。

“赖着不走,那个老爷爷也真是可怜啊。”

好想一把卸掉那家伙的胳膊。

“去年村子里收成不好,肯定是妖怪搞的鬼。”

然而他不会那么去做的,因为,他是人类啊……但是,好奇怪啊。若伤害他人即为恶的话,为什么他们不是“鬼”呢?

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的自己,为何会成了“鬼”呢?

真正的鬼是被人畏惧的存在,他只不过是太过弱小,所以毫无抗争的资格罢了。那么怎样才能变得强大呢?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强者呢?

茨木木然的反应让那群小鬼头终于感到厌倦而怏怏离开,他这才擦了擦额角上的血迹,一声不吭地踏上回家的路。

“茨木,你又受伤了?”

途经镇上的药铺之时,却恰被正在门口打扫的店员——萤撞见了。

“快进来,萤儿给你上药。”说着,萤立马放下手中的工具,拉茨木进店里。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他不悦道,但顾虑于伤到对方而并没有用力挣脱,只好乖乖地被带到大堂后的里屋。那个小肚鸡肠的药铺老板刚好外出不在,不然大概会骂骂咧咧地把他赶出去吧。

最初被收养的那段时间里,他被欺负得更厉害,同时也控制不了自身的情绪。很多很多次,正是萤用她自己的身体挡在那群坏孩子面前,接着也像这样为当时只有五岁的他疗伤,只是那时候的伤口更深,他更加年幼。而现在他的个头已经快赶上她了。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她总是这样说。

萤细细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泥土,接着为其敷上药膏:“那些家伙又找你麻烦了?”幼年时同样被父母抛弃了的萤比他年长五岁,正值十四的年纪,类似的身世与无微不至的关心让萤成了茨木为数不多可以相惜的对象,只是这点连他本人也没能察觉到。

“反正习惯了,根本不疼不痒。”坐在板凳上的他移开原本放在她脸上的目光,“你总是这样多事,很容易会被那群人找麻烦的。”

“如果会的话,麻烦早就上门了。”实际上,与茨木受伤的频率接近,萤也常常帮他处理大大小小的伤,怕被吝啬的老板看见时,还会偷偷地将药酒送上门。别看她是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真正动手打起架来,一点也不逊色,所以调皮的孩子反而都不敢招惹她,“而且,我是喜欢当医师才这么做的。”

是啊,尽管身世相仿,萤她却从根本上与自己迥异。同样是被双亲所遗弃,大家都同情并频频帮助萤,而厌弃着代表灾厄的茨木。并且,萤真正地热爱着医术,为成为出色的药师而不断努力,不像他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不得不学习理发,事实上他根本干不来这种考验细致与耐心的活。

她从来都不是同类。他是知道的。

小镇上的大家几乎都喜欢她,茨木无法否认自己的确产生过嫉妒的心情,但就连他也没办法真正讨厌,这个真心待他好的女孩。

“松井小姐给了萤儿些糕点,你也拿一点回去吃吧。”敷好伤口后,萤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塞到茨木怀里。

他记得松井家的人对自己尤其排斥,态度很是恶劣,却还是默不作声地接受了。

他总是饿得很快,即便是在刚吃完饭后不久。爷爷说因为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悉知这一点的萤也时不时就送他一些零嘴,可依旧完全不够。

虽然不那么喜欢那家人以及他们做的甜腻的东西,但只要是能暂时填饱肚子的食物,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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